地西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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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者自清,黄者见黄。
最近沉迷FGO,没个四五年出不了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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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刀剑乱舞】有些小事

*双僧

*一些老人说过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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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雨后的街区从灰暗中脱离,石条路面的积水倒映着三角梅的红和绿,阳光在建筑的轮廓湿亮的一层,穿街过巷的海风带有清净的微凉。

昨天夜里平淡了许久了老街区突然躁动起来,于是天还未亮街头巷尾便传开了:左家做木材生意的年轻老板回国了。都说昨天夜里开了好几辆小车进来,不知道运了多少珍奇的物件,硬是搬运地悄无声息,哎哟,这当家的不得了,下半辈子都不用拼死拼活了。有人说,放屁,那小老板明明是破产了才从国外跑回来的,隔壁和洋人打得炮火朝天,飞机壳都冲到我们的滩上来了,他哪里还有生意做嘛。有人附和,面慈心善、教书先生一般,哪里会发灾难财。被反驳的不高兴了,说,我亲眼看见市里局里几个领导前两小时从左家宅子出来,还能有错……久而平静的生活需要不着边际的猜想来保持情趣,只要是“别人家”的事情,都可以用来作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
这时早点摊尚未收档,准备筛网的阿婆放下了簸箕,修单车的师傅放下了车胎,路边吃包子喝茶的都放下了,霎时间静下来,所有人都偷偷地看着地势较高的左家大门开了一页,从中闪出一条清瘦的人影来。江雪已经不是昨日的一袭黑西服,宽松的棉麻轻轻薄薄罩在他的身上,上白下黑,右手一串朱砂红绕了两圈,左手提着个保温盒,雪影一般的人晃了晃,走向屋后的小道去了——大家纷纷悟道,哦,江雪还是长着江雪的样子,没多一撇,没少一捺。

人走没影了,大家才又大胆地谈论起来,说左家兄弟感情就是好,江雪先生两眼下还留有淡淡乌青,就给在医院的兄弟送吃的去了,手足情深。左家的小老板也不容易,年纪轻轻,支撑起家业,还没个稳固的依靠,太辛苦了。周围又跟着附和起来,是啊是啊,真是难为他了。

随后他们又觉得自己更不容易,这区有哪一户比左家有钱么,自讨没趣,尴尬地散了,该干嘛干嘛去。

……

中街一片过去联排的楼房,屋前骑楼相连,形成一整条阴凉的通道,唯独左家将地基垫得如同小山坡,宅子在整片地势最高的地方缩着,不细看从大街上根本看不到。最好的地带都是左家名下的地契,整十间长屋,从屋前到屋尾,基本都是深二十八米左右,一楼无法住人,涨潮了海水会灌进来,大家就在二楼开始搭浮木板,渔家直接将船划到街上,人们从二楼窗口买东西,两张小票买一大筐杂鱼小虾蟹。

杂鱼能煮出一锅鲜香的白汤,虾蟹放葱姜蒜爆一爆,足够吃一个晚上,能把舌头磨破。两盘虾伴随酒水下肚,山伏看着与他同租的工人收走了虾壳,他不好意思地挪了挪脚。这几天他行动不便,前日在厂子里运冰砸伤了脚,本以为痛一两天就会康复了,没想到创面开始化脓。他住在某栋长屋的下尾,有时候涨潮了海水会淹到二楼楼板,一觉醒来,木屐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。这一片好歹属于繁华地带,能住在左家的房子里不错了,工人租金能打折,但他上个月的钱还没交清。想起原住民比他还惨,直接在海上架高了搭个棚,一个个风湿骨痛,小孩子还得用绳子拴在船尾以防掉水里淹死。不过溺死孩子也是常有的事情了,连大人都麻木得只能扯出个笑脸,说是给海龙王招去了。

此时的山伏在临街二楼,今夜不想回到屋尾去,他将煤油灯拧暗了些。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在夜色中被墨绿三角梅掩映的左家宅子,三层半的小洋房,二楼灯亮着。山伏想起白天到医院发生的事情,看病的钱不知道被哪个手黑的摸走了,正愁着呢,看见左家的老板拎个保温盒下楼。那人瞥了一眼自经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帮他把药钱付了。山伏什么都没说,左家老板似是看一眼就能洞悉世界一般。

好像有人说过,左家大老板叫江雪啊,他想。

这天是见到了,之前“江雪”的形象只来源于别人的描述,清清淡淡,让他想起早上洗的绿豆芽,猛地又记起童年老家的飘雪,然后是摇摇晃晃的船,看见海面上犀利的白浪。江雪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,他很好奇,此时对面宅子已经熄灯,天色蒙蒙亮。

隔天山伏去换药,大夫说钱不用给了,江雪先生已经付清所有费用。山伏问为什么,回答说,先生问你要不要随船出海,他说你不像愿意一辈子呆在制冰厂的样子。山伏赶紧说是啊是啊,他怎么会知道。

“不然为什么大家都叫他‘先生’,而不是‘老板’?”大夫说道,包扎完毕手也停下了,喊下一位。

山伏有引以为傲的自愈力,上药没几天,这点小伤就好了。船队的船员来找他,给他一张工牌一个信封,说来与我们一齐出海吧。哎呀,这人也不多想想就跟着去了,连制冰厂的补偿都推了。住宿也换了地方,不再是长屋的下尾一觉醒来在水里,到对门地势高的地方和船员们一起住了。他训练了一个星期,离出海还有几天才想起,是不是应该带点手信和左家小老板道个谢。

他挠挠头发,翻箱倒柜,只有几套洗得发旧的衣服,两本保护完好的经书,老家背来的锅还没用坏,木屐倒是踢坏了好几双,最值钱的也就脖子上的一串虎睛石,可那是他已故老爹的遗物。实在想不出自己能有什么回报给别人,脸皱了半天,旁人看见他就问今天怎么难得不高兴啦,他直说,想不出来左家老板会喜欢别人送他些什么东西。

工头听了大笑,“你是没去过那宅子里吧,光是大厅就明目张胆地摆着比整支船队还值钱几倍的玩意,先生该有的都有,他没有的,估计也在送来的路上了!”

山伏吸了吸鼻子,说不信有那么夸张,如果真的那么厉害,那么把他家洗了不就行了吗,看了几天也没看见一个巡逻的,左家就两个一口风吹要倒的竹竿和一个阴沉的小孩。

没想到工头拉下脸来,对他说,“谁都这样想过,但劝你想想就好,上一个想了还敢这样做的人,我在过期的罐头里看到了他被我亲手打断的那颗牙。”

山伏觉得噌地一下全身汗毛倒立,悻悻地说,“你肯定又骗我。”

“得啦,想都别想这种事情!别看街坊邻里总是这样那样揶揄左家,真的有什么对他家不利的消息传开,你明天就被那帮人扒光了吊在菜市场门楼上啦!”工头使劲揉了揉山伏的头。

结果还是没办法知道左家老板喜欢什么,好吧,就算真的知道了山伏估计自己也弄不来——他站在十字路口的某处路灯旁,左边是果摊,右边是花店,寻思了好一会儿,他决定走到街对面的市场里去。市场每个摊位每天总是买卖同样的东西,除了那几摊烧猪烧鸭附近,往里走的地面上全是鱼腥水。鱼贩子用水泥直接在地面上砌了方形的池,池子里全是淡水活鱼,摊位上有劈成两半、剖开的大鱼,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,只是山伏现在吃惯了海里的东西,淡水里的鱼虾他基本不会碰。角落里有成堆的珍珠贝和牡蛎,工人围坐在一起不停地开贝壳,贝类好吃是好吃,可山伏自己每次都吃别人烹饪好的,他总觉得自己煮的螺太难吃了。往回走还有卖青菜菌菇的,花花绿绿。

他听别人说左家老板逢初一十五斋戒,喔,那么他俩还挺像的,想想对方手上那串佛珠,再想想那道营养不良一般的身影,鬼使神差走到猪肉摊去了。

于是,江雪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晨练,刚出门,莫名其妙,手里就让人塞了一个砂锅。

宗三有些神经衰弱症,听力特别敏感,好一会没听见江雪关门,疑心是不是出什么事情,下楼一看,他哥手里端着一个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,门外有个高大的人嘿嘿地笑着,嘴里一个劲说“承蒙关照小小心意请收下”这样的话,让他掩着嘴笑出声来。江雪侧首看了宗三一眼,显然不知道拿这个锅和这个人怎么办,宗三觉得挺有意思,走过去伸手探了探锅盖,还是热的,一股引人胃口大开的香味,掀开一看,原来是一锅猪腩炖萝卜干。

“嗯,好的,我替我哥谢谢你,这个就收下了。”宗三说着,顺理成章地将江雪手里的锅端了过来。

“哦……”江雪手里一空,那双手才慢慢自然垂下。

山伏看着左家老板的不知所措的脸,深潭一般的眼睛填上疑惑的光泽,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的样子十分和善可爱,突然觉得这位真是个“先生”,而不是“老板”,江雪先生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犀利严肃嘛……山伏咧嘴笑笑,没管人愿不愿意,握上了江雪的双手,上下甩了甩表示谢意,说,“抱歉啊,一直以来都很想好好感谢您,但我实在想不出您缺什么,就擅自做主将我最喜欢的送给您。”

突然被握紧了双手,带有绝对无害的大脸近在眼前,江雪连肩膀都耸了起来,他似乎还没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,嘴里一直好好好。宗三要不是手里还端了锅肉,他就要扶上门框捂肚子笑了。

高宅之下街道上早点摊的本地人吃着包,喝着茶,纷纷往左家看上去,都露出一脸怜悯,不得了了,想这样和左家老板套近乎,那个外地佬不是找死吗?

直到山伏正式出海,他都没有“死成”。别人也不知道那一锅咸菜有什么魅力,山伏能换来与左家老板一起晨练、交谈的机会。啊,宗三会对山伏说些什么,说着说着自顾自地笑起来,连有些阴郁的小夜都会攀着山伏的大腿窜到他的肩上去。怎么这一家斯斯文文的,就喜欢这样笑起来惊天动地、能看到后槽牙的糙汉资子呢?

要是能一直说着别人闲话、辛苦又踏实地过完后半生就好了。邻国在打仗,本以为打就打,打在别人家地头上和自家没多大事,有一天,他们往窗外看去,西洋人的飞机像是成群的鹰一般在头顶飞过,又有一天,他们看见本国的飞机追着西洋人的飞机飞过。

“鬼佬不知死活,要是炮弹掉在街上,我第二天就用竹竿将它飞机扫下。”

在夜市里,修单车的闷了一口酒,重重地将瓶底砸向案面,馄饨摊的老板说砸出坑了你陪我一张,山伏哈哈大笑,招呼旁边一摊主,来一碟炒粉。

这地方也属于海上边境了,本国已经派兵支援邻国,一些原本来捞金的人纷纷往内地跑,就怕万一哪天西洋人一高兴就空袭,只有无依无靠的和土生土长的没有离开。山伏倒是不担心这个,这不正好是充满激情的工作岗位吗,这不正好是超越自己的机会吗,他已经随船出海超过十次,没有遇到过敌国刁难,明明自己国家也有出兵,可一扯上国旗,洋人的飞机在脑袋上盘旋了一阵就走了。见过许多渔船的碎片和“咸鱼”,但捞近看看,它们并不属于本国。归港休息个把星期又要出去了吧,山伏进食的速度非常快,一盘炒素粉下肚就业五分钟的事情,他想起一个月前也是在这里,他看着左家老板点了一碗馄饨,别说辣椒味精,清汤里只放了盐,连半点油星都不见,烫了几根白水生菜,一碗没味的馄饨被他吃得像是神赐一般。

似乎已经快一个月没与江雪见过面了,上一次见他的时候,宗三似乎说江雪有生意要谈?山伏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半截葱白——然后他就遇见了。

十字路口旁的夜市一般到清晨三四点才收摊,上夜班的人和车夫,生活混乱游手好闲的人和昼伏夜出的小报专栏作家,四处临街的都是商铺,楼上一般不住人,划拳吆喝再大声也不会有人一桶开水浇下来。看样子也该有深夜一点多了,山伏回去拎一袋虾蟹再出来的时候,视力好的他看见路边停了辆四个轱辘,车门推开,熟悉的高高瘦瘦的人影走出,向夜市走来。江雪他就是有这样的气场,他往人多的地方一站,人群自然地散开,与他保持一个尊敬的距离,他走过的每一个摊位,摊主自觉地拉过抹布边擦手边点头问好,吃东西的筷子放下了,划拳的手赶紧缩了回去,找嫖客的站街妹抿紧了嘴,只有喝醉的一脸不明所以,别人安静下来他也闭上嘴晕乎乎地左顾右盼。江雪走过了才敢继续闹腾。

山伏看见江雪站在他所在的馄饨摊前,掏出皮夹,要了一碗清汤馄饨,那头直发松松地编成一束搭在左胸前,江雪在等吃食的时候将西装外套脱下了,白色衬衫下摆从扎紧的裤腰中抽出来,袖子挽到上臂,领带卸下细心地卷好收入包中。可山伏看见这样的江雪总觉得对方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,他向江雪招了招手,但对方似乎没在意,他只好喊“江雪先生,来这边坐吧”。

江雪望向山伏,招招手,对摊主说不外带了,在这里吃。

和山伏一桌的除了修单车的,还有他的工头。工头见左家老板真的要过来搭桌,在下边踹了一脚修单车的,修单车的原本喝得有些晕,被踹一脚瞬间清醒了,踩在条凳上的左脚赶紧放了下来,坐直。山伏将一袋海鲜交给摊主烫熟,江雪已经在一侧的条凳上坐下了,工头讪笑着用汗巾将江雪面前的桌面擦了几遍。江雪神色疲惫,他将衬衣最上的一粒纽扣解开了。

山伏坐在旁边,刚坐下就闻见了江雪搁在一旁西装外套上的女人香水和烟酒味,想必是从上面的夜总会下来,他的工头有一次去了那个地方,出来的时候也是浑身不对劲的味道。他问,“江雪先生今晚去谈生意了?”

江雪叹了口气,说是。

“我还以为江雪先生谈生意只在茶馆,没想到也会到那种地方……唔!”山伏还没说完,被工头在桌下踩了一脚。

“没办法,还不停火,木材运不过来,要和新林场合作了。”江雪说。

山伏耸肩道,“先生果真不像是能应付酒局的人,要是有什么办法能改变这样的模式就好了。”

“难免会遇到不在风月场所就说不了话的人,要不是宗三替我挡酒,今天的我恐怕是要失态了。”江雪说完,自嘲地哼笑了一声。

“噢,那宗三怎么样了?”

“他的朋友开车先送他回去了……”江雪停顿了一阵,继续说,“我不希望他为我做这样的事情,无奈我在酒局作弊这件事上,没有一次能够成功。”

“火哥也不会喝酒。”山伏指了指工头,“上次他喝到桌底下去了,嗷嗷直叫,拽都拽不出来。”

工头翻了一个大白眼,说拉倒吧在船上喝多了滚水箱里去的是谁啊。江雪掩嘴轻笑了一声,修单车的望着左家老板,烧鸡腿从嘴中落回碗里。

眼下八九月,台风常来,山伏说要是最近不出海,估计直到下个月都没办法到船上去了。江雪说自己没有多少随船出海的经历,明明在这里长大,水性不错,却还晕浪,他捧着小碗馄饨,黒木筷子夹起一个馄饨,在煤油灯下翠玉一般。山伏看着江雪露出的手腕,说上次捞到一枚虾,比大腿还粗,可是不好吃。

江雪明显喜欢听他们在海上的趣闻,山伏边剥虾壳边讲述。捞到了不知活了多少年代的海龟,有乒乓球台那么巨大,龟甲上被人串了许多锁,有金有银有铜,船老大建议干脆运回去卖,听说有庙里用千年龟取血祭祀。老龟被罩在网里,四鳍在甲板上一划一划,眼睛里落下泪来。山伏在夜里出去小解,那老龟还在一划一划,鳍都磨破了,他觉得挺可怜,龟身上那么多锁,指不定是什么时候的先人将他作为通神的灵物用的,思来想去,解开网,把海龟推回海里去了。第二天醒来,他们发现船周多了许多别的船的碎片,是不是昨夜里有飞机经过呢?要是西洋人一个不长眼,他们就成为这碎片中的一种了。倒是他们胆子大,四处打捞,捞到了几箱肉罐头,还有一些飞机师的碎肢,他们将碎肢上的降落伞和武装带割下,再把剩下的丢回海里。

江雪问山伏,是不是敌国飞机经过比较可怕?

山伏回答不是。他不觉得往下落的炮弹可怕,因为他的家乡曾经遭受过战争的摧残,也不觉得海中漩涡、巨浪滔天时可怕,因为他会在船上与自然搏斗,这时候的生命才真真实实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……他说,最令他害怕的是船漂泊在风平浪静的夜晚,无月不知时辰,抬头繁星满天,低首星斗入海,他像是被遗忘在宇宙洪荒的旅人,空间颠倒,五感消失,明明四周空空荡荡的,却又像是被什么塞满了,整个人都要撑破了一般。他需要捂上眼,才知道重力的朝向。

江雪颔首表示赞同,他已经将一碗馄饨吃完了。

……

再后来,西洋人灰溜溜跑回家了,可邻国开始不得安宁,变成了本国对邻国的战争,左家的外国渠道这下是彻底通不了了。有人说左家要没落了,小老板快要准备准备养老。有人说江雪先生精明的很,早就和内地人做大生意了……

江雪一如既往地早起晨练,有时有个船工一起陪着晨跑,没见有多好,亦不会坏,江雪还是长着江雪的样子,别人口头还是会称呼他为“先生”。风球年年挂,海水每天会漫上来两次,船队出去又回来,去时是几艘,回来还是几艘。

有时星辰盖过大海,有时海龟浮在空中,有时看见浮沫如同故乡的暴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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